锈铁镇的烟囱比白榆预想的矮。矮人工艺,黑铁结构,烟里裹着暗红色的火星,在午后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烧歪了的火柴。
他走得慢。靴底薄了,踩在碎石子路上能感到棱角。斗篷被风贴着腿,内衬一角翻出来,露出绣了一半的银色纹路,洗得发白,看不出本来是什么图案。
镇口槐树下坐着个中年男人。络腮胡,裤腿沾满铁灰,膝上横着一把还没打完的剑。白榆走近时,那人正低着头磨剑脊,锉刀推得很慢,慢得不像在干活,像在拖延什么。
白榆在旁边的磨盘上坐下,解开水囊喝了一口。
铁匠没抬头,锉刀也没停:“东头那家,打铁往前走。”
“我不是来打铁的。”
铁匠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白榆没有回答。他看向那把剑,剑身上刻了一半的风系附魔纹路,三叠回旋,中间不能断。他认得这种走法,但没说出来。
铁匠磨了一会儿,忽然把锉刀往地上一丢,后脑勺往槐树上一靠:“不打了。”
白榆的目光还在剑上:“快了。”
铁匠偏过头看他:“什么快了?”
“这句附魔。还有七寸到护手,收口的时候三叠汇一叠,力道要比前面轻两分。你刚才手腕太僵。”
铁匠猛地坐直了。他盯着白榆看了足足两息,然后低头把剑翻了个面。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浅痕,快被氧化层盖住了。他拿拇指搓了搓,没搓掉。
“这是祖父打的胚子,我拿来续的。”铁匠的声音低了些,“他死了二十三年了。这痕迹不知道是什么,打胚时就在。”
白榆没凑过去看。他把水囊塞好,在磨盘边沿磕了磕,磕掉几粒干了的泥,随口说:“留着吧,不碍事。”
铁匠把剑搁回膝上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是走路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往哪去?”
“雾桥镇。”
“去那儿做什么?那儿比这儿还破。”
“听说有本书。”
铁匠没再追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磨刀石,又看了看剑身上那道旧痕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路过雾桥镇的话,帮我捎句话。那边有个老书吏,姓胡,跟我祖父年轻时搭过伙。你就跟他说,吴家的铺子还开着。”
白榆点了下头。
起身时,风掀了一下他的斗篷,内衬那片洗白的银纹一闪又落了下去。他的右手搭了一下左手掌背,像在捏指节,很快就松开了。
白榆往镇口走了几步,在磨盘边沿放了一样东西,拇指大小,墨绿色,看着像河边捡的卵石。铁匠低头看了一眼,想开口问,白榆已经走出去了,背影被槐树的影子切了一下又亮回来,没回头。
镇口新铺了一条蒸汽铁轨。白榆走到枕木边蹲下来系鞋带,低头时看见旁边翻开的泥土里露着一截树根,白的,断口很新鲜。他把那截根须往土里推了推,又随手拍了拍土面,像在抚平一个不起眼的鼓包。站起来走了两步,鞋带其实还是松的。他没再管。
走过铁轨最后一根枕木时,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脚步,像是在数数。
数了两步就没数了。
前面那棵白蜡树上蹲着一只黑鸟。白榆走过去的时候,那鸟忽然叫了一声,短得像一个没说完的音节。白榆的步子没停,只是略微偏了下头,像在听,又像只是脖子僵了活动一下。
风从背后追上来,裹着焦煤味、铁锈味,还有泥土翻起来后那种带潮气的生涩。白榆闻了闻——不确定那里面有没有树根重新舒展开的气息。也可能只是风把别处的草香带过来了。
雾桥镇在西边。走快些的话,后天傍晚能到。
他走得不快。
左手套下面,那道从掌心延伸到小臂的旧疤在午后的温度里微微发痒。他没去挠,只是把手插进了斗篷口袋里。